文|周说
虔诚的上行和下行
几年前，我在京郊戒台寺，和方丈妙有法师在庙里散步聊天。妙有法师是我的好朋友，在我看来，他是一个与时俱进的和尚，虽然是个七零后的年轻人，但是知识面宽，善于思考。
妙有法师
我第一次见他时，有几个印象很深。他开着一辆切诺基，用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书架上摆着的图书是《世界军事》，他还是我的《领导者》杂志的忠实读者。因此，我常常笑称他是“僧人中的俗人”。
正因为这样，我才对他知无不言。走到戒台前，我问他，现在，和尚的头顶还烫香疤吗？他说，因为烫香疤容易引起感染，所以佛教协会是禁止的。现在基本没有人烫香疤了。
这件事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昨天和年轻朋友吃饭，说起佛家的戒荤腥。我说，以前佛家的戒荤，不是指鱼和肉等等，而是刺激性强的事物，如葱姜蒜花椒等，戒腥才是指的肉类。他们一脸茫然。
把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说，突然就想到了一个话题，就是关于虔诚的上行和下行。
当然，把“虔诚”这个词换一个字，忠诚，也是可以类比的。
所谓上行，主要是在形式上，如果需要表现虔诚，那么，就会有不少的人进入竞赛状态，像比赛一样表现自己的虔诚。我认为，在这些人里，也许确实有一些是真正怀着一颗虔诚之心的，但是，也一定会有相当比例的人只是做样子而已。这样，有真心的有假意的汇成了一定的数量，而且还会滚雪球一样发展。
比赛虔诚的人越来越多，而旁观者又很难区分真假，于是，只能姑且把他们都看作是虔诚之人而给他们好的前程。于是乎，真心虔诚的和表演虔诚的合在一起，表现出了虔诚上行的态势。
形式上的上行，并不能代替实质的下行。有些和尚尽管烫了香疤，甚至可以烫到12个，尽管人前也戒荤腥，但是，实际上佛家的戒律他是不会遵守的，花和尚比比皆是就是证明。而且，往往越高调“虔诚”，也许心里越不会有佛家戒律约束。
事实上，形式上表现虔诚是不难的。
还是说香疤和荤腥。
香疤又称戒疤。指佛教徒为求受清净戒体而燃香于身上所遗留的疤痕。据考证，并不是佛教传入中国时带来的，事实上，也只有中国的和尚们才有，而且，中国的和尚也是在元朝以后才有的。
故事是这样的：
当时有位志德和尚受到元世祖的尊崇，他传戒时，规定受戒者每人燃香于头项，受沙弥戒的燃三柱香，受比丘戒的燃十二柱香，作为终身之誓。这样一个小小的发明，后来居然悄悄地流传开来，并且世代传袭下来。
为什么有这样的故事呢？因为皇上的原因。皇上尊崇佛教，和尚就要用自己忍受痛苦的做法来表现对佛教的虔诚，因而换取皇上的青睐。
还有一个说法是把烫戒疤的历史提前了几百年。
曾四次舍身同泰寺的梁武帝
南朝梁代的梁武帝是个狂热的佛教徒，他曾三次舍身佛寺当和尚，又三次被大臣用重金向寺庙赎回。当时，他大赦天下死囚，令其信佛当和尚。但又怕他们逃出寺院，重新犯罪，就以黥刑（在脸面刺字的一种刑法）为范本，在头上烧上戒疤以便随时识别，加以捕获，此即中国佛教徒烧戒的开始。后来，烧戒被认为是入佛门苦修的开始，逐渐适用于所有的和尚，并一直延续至今，成为世俗人眼中和尚的标识之一。
历史究竟如何还待考证，但可以说的是，戒疤和虔诚有关，虔诚和皇上有关。
偏偏这个戒荤腥也和皇上有关。
佛教徒本来就是不忌现在意义上的荤腥的。
佛家禁止吃的是“荤”。这个“荤”，不是指我们现在所说的肉类食品。佛经里“荤”读音是“熏”，指的是气味熏人的蔬菜，葱姜蒜等等，所以，这个“荤”字才是草字头的。
那么后来为什么又不允许吃肉类食品了呢？还是那个梁武帝，他太狂热了，对很多经书都烂熟于心，当他见到在《大般涅槃经》中规定禁止杀生后，觉得这个要求太轻了，不但不能杀，而且不许吃！于是，就下令全国上下禁止吃肉。他认为百姓们之所以杀生绝大部分都是为了食用的，这样一条法律可以说釜底抽薪，斩草除根了。可后来又觉得有些过分，就规定臣民提倡吃素，但佛教徒则一律不准吃肉。
1966年8月24日，哈尔滨极乐寺被捣毁，僧人当众受批斗（图片摄影：李振盛）
因为要执行皇上的指令，因为要做给皇上看，和尚们当然要做到这一点，久而久之，这就成为了一个规矩，真的“荤”，反而知道的人不多了。
也会有人不执行这个规矩，例如水浒传里面描写的鲁智深，“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就是他们的信条。其实，他们不知道，佛祖没有要求他们吃素，是皇上的要求。
形式上的虔诚比较容易被看到，也比较容易获得好处，所以，参与“表演”的人常常实际上是因为得到好处而受鼓励的。
比着赛的虔诚的故事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达到了顶峰，不过，那个时候不是在庙里了，而是在社会上，那时候的庙基本上被毁光了，和尚尼姑也大都还俗了，过分的是还要求他们婚配，尼姑嫁给和尚，也是虔诚的表现，不是对佛祖，而是对领袖。
虔诚者（摄影：李振盛）
我们可以记得一张照片，似乎是李振盛先生拍的，那时他在《黑龙江日报》工作。一个战士胸前别满了领袖的像章，那种疼痛表现的就是虔诚啊！
那个时候，也是“英雄辈出”的时代，因为表现虔诚，常常用的是勇敢和无私，而勇敢和无私有时候是可以制造的。
可惜的是，现在这些英雄大都淹没在历史中了。
表现出来的虔诚，不是真的虔诚。
现在执政党反腐的故事中，有很多这样的事例。很多在主席台上虔诚地表忠心的人，表示要为党的事业奋斗终身的人，实际上，他的虔诚已经下行到了不能再往下的地步了。至于这一点，大家都懂，就不说了。
周说ID：tyvipz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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