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东研究通讯
2016年，沙特提出「2030愿景」，启动新自由主义改革，力求摆脱石油依赖，将沙特王国打造成「阿拉伯与伊斯兰世界的心脏」、「全球性投资强国亚欧非枢纽」。
愿景与行动相伴相生，沙特国王在年初对东亚的豪华访问就是为了实现愿景而付诸的行动，意在为沙特国内的改革扫清外部障碍，赢得他国支持。
但事实上，决定沙特改革成败绝非外部力量，而是内部的变化，特别是沙特宗室的走向至关重要。谈到沙特宗室，宗室的人口数量变化趋势是重要的变量，但往往被人忽视。
2016年沙特提出「2030愿景」，启动新自由主义改革
来源：沙特政府官网
沙特宗室的现状
沙特王室的继承制度与中国传统的世袭制不同，而是更类似于草原部族的「终兄弟及制」，每个王子都有平等的继承权。此制度本意是为了减轻王位争夺的激烈程度，但它的副作用却造就了另一种形式的「诸子均分」。
由于每个王室成员都是潜在的继承者，所以必须厚遇之。同时，沙特一夫多妻制的存在造就了数量庞大的沙特宗室。学界普遍认为宗室人数在5000-7000之间，而且此数字仍在快速增长之中。
沙特宗室数量庞大
来源：AFP/Saudi Press Agency
其次，沙特宗室待遇优厚，其成员位居高位，垄断了沙特主要行政部门与商业系统。因宗室成员众多，所谓的王室成员「绝不介入民间企业」的祖训早已抛掷脑后。
许多沙特宗室成员，在沙特各类公司担任匿名股东，坐享分红，特别是在石油领域。石油是沙特国家财富的来源，更是沙特王室赖以生存的根基。石油产业垄断于沙特王室之手，其收入首先经过沙特王室，然后再进入沙特百姓手中。石油收入的下降，首先打击的是宗室的收入，进而是百姓所能支配的财富。
沙特国王萨勒曼·本·阿卜杜勒-阿齐兹
来源：MEED
所以，「2030愿景」的改革在沙特符合宗室的利益。沙特希望借改革摆脱国家收入对石油的依赖，也是为了使宗室的富裕生活能够长期维持下去。从这个意义上讲，阿美公司的私有化改革，也可以看作是将资产变现，套取现金，满足当下的即时需求。
不过，改革虽有共识，但具体能走到哪一步仍依赖于沙特宗室的觉悟。
明朝宗室的启示
宗室一词在当今中国虽不常见，但并不代表我们不熟悉。本文仅以离我们较近的明宗室为例。
明朝之所以亡，有很多种说法。最近比较流行的有「气候变迁说」，「瘟疫说」还有「文官祸国论」。但是在笔者看来，明之亡在于宗室之膨胀。
有明一代，宗室始终是明朝财政上的窟窿。朱元璋分封诸王初期，是为了靠血缘来「屏藩帝室」。且不说，他的愿望与实际之间的差距太大，仅一代人的功夫就发生了藩王谋逆的「靖难之役」，只说这些藩王的另一个弊端，就是宗室人口的开支散叶。
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来源：Wikipedia
朱元璋分封之初，食朝廷俸禄者不过49人，明王朝以全国之力供养之绰绰有余。然而，朱元璋漏算了其子孙的繁衍能力，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考虑到宗室人口并非是固定的数量，而是诸子分家之后，宗室人口呈几何数字增长。
到了隆庆时期，全国所有亲王、郡王、将军、辅国加起来共有28924人，到了万历二十三年发展至15.7万人，万历四十年更是突破60万人大关。随着宗室人口的不断增多，供应宗室的禄米需求亦水涨船高，朝廷不堪重负。
嘉靖四十一年，御史林润上疏：「天下财赋，岁供京师米四百万石，而各藩禄岁至八百五十三万石；山西、河南存留米二百三十六万三千石，而宗室禄米五百四万石；即无灾伤蠲免，岁输亦不足供禄米之半。年复一年。愈加蕃衍，势穷弊极，将何以支？」
隆庆二年，尚书王世贞奏：「臣于嘉靖二十九年，遇故修玉牒臣云：‘自亲王而下至庶人，已书名者几三万位；又二十年，可得五万位。周府已近四千位，韩府亦近千馀位。虽竭天下之财力，恐不足以供其源源之产。」
隆庆三年五月，礼部郎中戚元佐疏：「嗣是，人多禄寡，支用不敷，乃有共蓬而居，分饼而食，年四十而未婚，没数载而不窆，强者劫夺于通衢，弱者浸入于舆皂，此又一时也。
夫国初亲王、郡王、将军才四十九位，女才九位；今二百馀年，宗支玉牒见存二万八有奇，视国初不啻千倍。即尽岁供之输，犹不能给其半；十年之后，又将何以给之？
议者谓：「祖制不敢擅更。」不知国初亲王之禄以五万计，其他缎匹、茶、盐各项，亦复相等。不数年而止给米，又不数年而减为万石；万石不能给，而于代、肃、辽、庆诸王且岁给五百石；是高皇帝令自己出，而已减于前矣。其在今日，事势愈难，可不变而通乎？
虽然时人已经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然而明朝的皇帝又是如何？只以「有违人伦」包庇宗室，而无限制宗室财力的有效举措。究其缘由，并非明朝皇帝不知问题的严重性，而是不能做出改变。
宗室与帝王本是一家，成祖、嘉靖、崇祯本就是藩王出身，都是最上层的统治阶级，削宗室之权、夺亲王之田，会侵犯皇帝的权威，进而威胁朝廷的地位。
孙传庭在任陕西巡抚期间，光是「清军屯，打土豪」，就能上疏朝廷「自崇祯十年以后秦与各省之剿饷，倶不烦户部拨给」，有自信做到军费开支的自给自足。孙传庭的例子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明朝土地兼并后果之严重。
在地权贵、乡绅、官宦、加之宗室持续数代，历经百年的土地兼并已经严重破坏了国家的税收系统。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不仅如此，官绅宗室不用纳粮，补缴赋税，国家的税收压力全部压在了平头百姓的头上。
普通百姓不光要纳粮交税，还要承担地方的摊派，服国家的劳役，诚可谓苦民久矣。在这种情况下，李自成揭竿而起也就成了自然之事。若是崇祯也能削减宗室之俸禄，削减其田地，何愁军费无从筹措，又何须再加辽饷、剿饷，又何患义军不平、边患不止。
明朝末代皇帝崇祯
来源：Wikipedia
嗟夫，明朝非亡于万历之怠政，实亡于宗藩之拖累。崇祯缺乏「断臂求生」，改革宗室之勇气。只是一味地苛责六部阁僚，弄得孤家寡人。事实上，明朝各级官僚又有哪个不知道明朝的弊病出自哪里，只是都静默不言罢了，深怕说了实话，惹恼皇室，丢了脑袋，也就任由财政体制继续崩坏，最后全盘皆输。
总结
回顾历史，是为了启迪当下。中国历史虽有特殊性，但亦可为今人所借鉴。明朝的问题在于宗室日益增长的人口数量与有限土地之间的矛盾。古代的土地，即是当代的财富资源。
所以，问题仍在于基本的经济学问题：无限之欲望与有限的资源之间的矛盾。宗室的膨胀，必然导致侵夺民田，与民争利，更容易激化统治阶级与底层民众的矛盾。
放眼今日之沙特，宗室之扩张愈速，生活之奢靡也未因油价下跌或「阿拉伯之春」而受到影响。其改革的前景，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沙特宗室在汲取国家资源方式上的改革。
沙特发展的矛盾仍然尖锐，作为统治阶级的宗室与底层民众之间为争夺有限资源的博弈仍会继续。是让利于民，还是继续维持现状？单纯地效仿新自由主义改革的路线是不够的，沙特的问题仍旧需要因地制宜地去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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