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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多安接连开撕,土欧关系何去何从?

文|中东研究通讯

本周,继荷兰拒绝土耳其外长来荷为土修宪公投造势后,丹麦与德国也介入到土荷的外交风波,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谴责荷方的行为像「纳粹」,并且抨击德国窝藏恐怖分子。13日晚,土耳其官方宣布将对荷兰实行多项制裁措施,荷兰表示将会继续拒绝土耳其官员在荷兰的公投宣传活动,并得到了法国和德国的坚定支持。

12日晚土民众在伊斯坦布尔荷兰领事馆外示威

来源:theinitium.com

此次外交风波的起源是土耳其定于4月16日举行的、围绕是否将政体从议会制改为总统制的全民公投。此举会进一步加强总统权力,而土耳其与欧洲多国因此交恶,折射出土耳其—欧盟关系背后关于自身利益、世俗化与宗教、政治体制与民主化长期存在的分歧。

土欧关系长跑

土耳其和欧盟之间的关系经过了五十多年的长跑:1963年9月,为使土耳其满足欧洲共同经济体完全成员条件,欧共体和土耳其签署了《安卡拉协议》,1999年12月举行的欧盟赫尔辛基峰会上确认了土耳其欧盟候选国的地位,2004年12月在布鲁塞尔举行的欧盟首脑会议决定于2005年10月3日正式启动有关土耳其加入欧盟的谈判进程。

如今已过去十二年半,克罗地亚在2013年已成为欧盟第28位成员国,而土耳其入欧却陷入了冷淡的僵局。

欧盟(蓝)与土耳其(红)旗帜

来源:CypLIVE.com

时光倒退十几年,欧盟曾经的核心利益就是扩张(enlargement),通过吸纳成员国不断扩大其经济政治影响力,目标是在2010年成为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区域、欧元成为最有竞争力的货币。但近几年经济、债务、移民危机让欧盟在自身内部问题上自顾不暇,吸引力也在逐渐下降。2013年在冰岛决定搁置入欧议题后,欧盟将扩张的方向转向东南部欧洲国家。

而对于位于东南部的被欧盟国家完全包围的非欧盟巴尔干国家来说,融入欧洲的体系符合他们长远的利益规划。巴尔干国家正处在入欧的不同阶段,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已是欧盟成员国,塞尔维亚希望在2019年之前完成入欧谈判,科索沃和阿尔巴尼亚的入欧支持率则在80%至90%,并且阿尔巴尼亚总理拉玛表示英国退欧不会影响「欧洲一体化增强」。但欧盟的危机反而使巴尔干国家的脆弱不减反增,并且「一体化」程度越高,危机的影响越深重。

巴尔干国家与土耳其(Turkey)位置关系

来源:altours-bg

相比之下,作为一个并不完全被认可属于欧洲的国家,土耳其入欧谈判的开始只是由于冷战期间美国为遏制苏联的战略利益考量。长期以来,土耳其因为「太大、太穷、太穆斯林化」(too big, too poor, and too Muslim)而不能被欧盟所接受。欧洲的勉强和不情愿到现在也未能改变,尽管现在衰落的欧盟面对的是一个经济日益增长的土耳其。

此外,土耳其的政局也动荡不已。2013年5月,土耳其爆发了被媒体称为「土耳其之春」的大规模抗议活动,抗议的缘起是反对政府将塔克西姆盖齐公园征收改造成购物中心「占领盖齐运动」(Gezi Park),但此后由于政府未能妥善处理此事,抗议蔓延到全国演变成反对总理埃尔多安的政治抗争。这件事给土耳其带来的自由民主负面记录,对其入欧的进程造成很大影响。

「土耳其之春」

来源:Reuters

在一些学者看来,土耳其正式加入欧盟的议题被拖延主要由于两个因素:2015年年中凸显的移民危机,与2016年7月15日土耳其未遂的政变,这两者让欧盟高层精英和主要成员国对土耳其是否是一个自由民主国家产生了极大质疑。尽管在国际非政府组织「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2017年的评定里,土耳其综合评分为4.5/7,世界排名38/100,仍有「部分自由」,但土耳其的民主趋势被认为在走下坡路,尤其是媒体自由和公民的网络自由受到很大限制。

土耳其军事政变失败

来源:环球网

欧盟并没有对土耳其关上大门,但入欧的进程却像蜗牛爬行一样缓慢。实际上,对于当下的欧盟来讲,土耳其民主与否、是否是有巨大潜力的新兴经济体,都不如移民和难民问题关键,入欧进程可以作为纾解欧洲移民和难民危机的筹码。

难民缓冲区

2016年3月18日,欧盟与土耳其就解决难民问题达成协议,所有从土耳其偷渡到希腊的难民,如果不符合收容资格,将一律被遣返到土耳其,费用由欧盟承担。此外,欧盟每遣返一名叙利亚难民到土耳其,就要从土耳其接收一名叙利亚难民(one-in, one-out),但数量有限,以鼓励难民通过正式途经申请庇护,减少经海路偷渡酿成悲剧。

作为交换条件,欧盟承诺向土耳其提供30亿欧元的难民援助,以及日后额外的财政援助。并且欧盟将加快土耳其加入欧盟的谈判进程,会向土耳其护照持有人提供免签证入境待遇,新措施24小时后就会生效。

逃往克罗地亚的难民

来源:AFP

协议引起了巨大争议,虽然欧盟国家领导人对协议表示欢迎,但国际特赦组织和国际人权观察都认为这项协议是不道德也不合法的,欧盟在利用土耳其转嫁自己的责任。《金融时报》记者、专栏作家沃尔夫冈(Wolfgang Munchau)认为欧盟在签署这份「糟糕的」协议那天「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欧盟处在移民危机的巨大压力下。欧盟估计到2017年进入欧盟的移民总数达300万,大部分都是经由土耳其进入希腊,再进入欧洲。在过去两年里一系列恐袭发生后,欧洲国家相继控制了边境。去年3月,奥地利和巴尔干国家宣布关闭巴尔干通道,导致约5万移民在极其恶劣的生存条件下滞留希腊,每天还有几千人不断抵达爱琴海。在这种失控的局面下,土耳其成了欧洲阻挡难民潮的一堵墙。

难民逃亡的巴尔干通道

来源:EuropeNow Journal

根据欧盟与土耳其签署的这份协议宣称,其目的是阻止移民海上偷渡发生危险。欧盟认为,如果移民清楚自己偷渡到希腊后会被遣返至土耳其,他们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这么做了。有了与土耳其签署的协议,并且关闭巴尔干通道,欧洲就可以被从移民危机崩溃的边缘上拯救回来,整体的稳定就可以继续维持。

但是这份协议的可执行性却事与愿违。希腊政府在协议签署的第二天就宣布,只有欧盟兑现其承诺,派遣4000名官员和边境防卫部队到希腊协助,才会开始执行协议,但是希腊孱弱的政治和经济现状让他无力协调这么多官员和国际组织。

此外,土耳其也并没有积极严查从土耳其到希腊的偷渡船只。为了避免搜查,装载难民的船只都会很早出发,然而土耳其官方却在上午11点后才开始盘查莱斯博斯岛附近的水域。之后难民偷渡的数量减少、速度放缓,也主要是由于恶劣的天气和大风。

莱斯博斯(Lesbos)岛位置

来源:The Santa Barbara Independent

此外,协议的签署是为了减少非法通过爱琴海进入希腊的移民数量。但是土耳其只有接受了一名从希腊遣返的叙利亚难民后才可以往欧洲输送另一位难民,很明显,这反而鼓励了土耳其政府对偷渡难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欧盟承诺接收安置的难民数量仅限于72000人。

不希望被遣返的难民

来源:The Real Agenda

对300万难民来说,通过协议中规定的正常途径,他们能够进入欧洲得到安置的可能性少得可怜。相比之下,他们还是会冒着生命危险偷渡,即使巴尔干通道关闭了,他们还会选择更危险的路,比如经过高加索地区和乌克兰,或直接跨过黑海进入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借此进入欧洲。

协议签署后仍有偷渡难民

来源:Al Jazeera

因此,欧洲长期以来并没有真正把土耳其视为欧洲的一部分。而以承诺加快土耳其入欧进程以及提供经济援助为筹码签署的难民协议,实际上对阻挡难民潮并没有实质性帮助,而且将土耳其作为难民缓冲区来利用,也使其陷入了巨大的道德争议。

用土耳其来缓解难民危机,不仅不会使土耳其和欧盟之间的联系更紧密,反而会给他们未来的关系造成负面影响。

黯淡的入欧前景

即使因为移民和难民危机,欧盟与土耳其签署协议承诺会加快土耳其入欧进程,但最终结果却因为土耳其和欧洲的渐行渐远而希望渺茫。

在欧盟「三巨头」英国、法国和德国中,英国在1999年以前支持土耳其加入欧盟主要是出于地缘政治原因,2010年后英国前首相卡梅伦曾明确支持土耳其加入欧盟,但他也并不认为这件事会在短期内实现。如今英国自己已退出欧盟,而脱欧派一直认为土耳其的加入会加速移民进入英国,带来更严重的社会问题。

英国脱欧派宣传反对土耳其入欧

来源:hk01

法德则一直持整体反对态度,法国前总统德斯坦曾明确表示,土耳其如果加入欧盟会成为其中人口最多、并且是「最贫穷和最不同」的国家。2013年的「土耳其之春」让土耳其的自由民主受到欧洲国家的质疑,在2015年后,因为移民和难民危机,欧盟于2016年3月与土耳其签署协议,法德做出政治让步同意重新激活土耳其入欧谈判。

7月土耳其发生未遂的军事政变后,埃尔多安的善后行动以及提出希望恢复2004年废除的死刑,而招致欧盟的不满和担忧。欧洲议会于11月24日投票通过一项非约束性决议,要求欧盟委员会及欧盟成员国暂时冻结与土耳其就其加入欧盟进行的谈判,德国总理明确表示反对就土耳其加入欧盟举行新的谈判。

埃尔多安感到「失望」,表示不会放弃,并曾威胁要向难民开放入欧边境。不过,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回应,如果土欧难民安置协议被毁,土耳其公民失去欧盟免签证待遇,埃尔多安要「对此负责」。

此外,土耳其执政党正义与发展党(AKP)和军方之间一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关系。虽然土耳其是中东地区民主程度最高的伊斯兰国家,但军方在土耳其的政治文化历史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1982年制定的宪法虽然使土耳其政治呈现民主化面貌,但其中强化总统权力、维护军方特殊权威、限制公民自由权利而使得土耳其并不能完全被称为民主国家。

2016年7月土耳其失败军变

来源:华尔街日报

正义与发展党上台后,作为一个亲西方的温和保守派伊斯兰政党,从2004年起进行了三次修宪,想要突破军方凯末尔主义的民主框架,实现现代民主政治和伊斯兰主义的相容。但由此造成的正发党独大的局面也为其带来了民主化悖论。正义与发展党在国内长期的库尔德问题、人权问题、以及复兴伊斯兰文化上,不仅与土耳其军方有激烈的矛盾,与西方也有巨大的分歧。

2016年10月埃尔多安与普京签署天然气管道协议

来源:阅读屋

如今,正义与发展党为今年4月再次修宪举行的宣传造势,已经让土耳其和欧洲渐行渐远,彼此的吸引力不再。自1923年土耳其共和国成立以来,土耳其就在积极寻求欧洲的怀抱。土耳其和欧盟的关系是否、会在何时走到路的尽头,土耳其作为新兴经济体是否会转向更具经济吸引力的大国,我们拭目以待。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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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ene, M. andKelemen, R.D. 2016. Europe's Lousy Deal with Turkey: Why the Refugee AgreementWon't Work. Foreign Affairs.

Szigetvári, T.2014. EU-Turkey Relations: Changing Approaches. Romanian Journal of EuropeanAffairs. 14(1), pp. 34-48.

Wood, S. 2013.Turkey and EUrope: Identity and Other Crises. Turkish Studies. 14(2), pp.272-291.

李艳枝. 2012. 试析土耳其文官政治与军人政治的博弈——基于正义与发展党的执政实践.

李艳枝. 2016. 正义与发展党修宪与土耳其民主政治的发展. 阿拉伯世界研究

今日主笔 \ 张慧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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