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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封城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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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记者手记 | 封城那一夜

来源:财新文化

2020年1月23日凌晨1点42分,我在微信朋友圈里写了一句“OH, MY GOD”。就像美剧《切尔诺贝利》开头的那句惊叹“MY GOD”。在一线采访武汉肺炎防疫,不想被人猜出个中所指,但我不由自主发了这个朋友圈。

18分钟后,1月23日凌晨两点整,武汉市政府发布一号“封城”令,自1月23日上午10点起,切断一些武汉出城的交通,我们称之为“交通封城”。这在新中国的历史上还未曾有过。

此前早就传有专家建议武汉“封城”。于我而言,心中的那一块石头落地了。本该如此。

1月22日是我来武汉做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防控报道的第二天。第一天在火车站、机场扫了一圈,大家基本都戴着口罩,气氛虽然略显紧张,但还不是很严重。

直到1月22日夜晚我进入武汉市红十字会医院的发热门诊,一切改变了。猝不及防,我和武汉肺炎就“短兵交接”上了。应该说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会在短时间内接触到那么多疑似武汉肺炎病患。

1月22日是武汉发热患者定点治疗制度的第一天。武汉红十字会医院作为定点单位,接受了超过其负荷的发热患者,医生疲于奔命,患者苦苦等待,但仍然盼不来一张床位,本就不开阔的空间里聚集了病毒和焦虑。突然听说有记者来了,这股情绪潮水般向我涌来。在潜意识中,似乎还有一团无声无息、无孔不入的病毒一并涌来。

虽然略有迟疑,但我没有躲闪。我耐着性子听了一个个愁眉苦脸的疑似武汉肺炎病患的倾诉。错愕和震惊。他们大多是CT显示肺部磨玻璃状病变,有的病历上直接写着病毒性肺炎,没有人写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因此并不是确诊病例。《三联生活周刊》的记者也报道了类似的病例。

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移动的病毒源”——他们本身携带极易传染的病毒,但又没有被收治住院隔离,数百号病毒性肺炎和普通发烧患者混杂在一个狭窄的大厅里,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我当时忙于采访,现在想来当真后怕。我脑海中想起非典时期人人闻之色变的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天井”。

在发热门诊呆了一个多小时,带给我的震惊一直延续到半夜。我和同事聊了我的见闻和困惑,恰好同事采访到一位一线的医生,该医生说他们发热门诊70%的病患是典型的病毒性肺炎影像学表现——虽然因为医院没有下发试剂盒,还没有被确诊为所谓新型冠状病毒肺炎。他估算武汉实际这种病毒性肺炎感染的病患在数千名以上。结合我在红十字会医院的见闻,我感觉到疫情可能要复杂得多。防止疫情扩散,封城是绝对必要的选择。

理性是一回事,一旦成为现实,还是有点震惊。凌晨两点,我第一时间(幸亏我喜欢熬夜的特长发挥了价值)去敲前方指挥部带头大哥高昱(简称高队)的门,其实大家也都没睡。我们此行报道团八人,三名同事之前已经明确23日要回家过年,但这个“封城”的通知也打乱了他们原有计划,出武汉的窗口期只有不到八个小时了。

大家迅速召集在高队房间开会。第一次遇到封城的事情,大家心情沉重,但又带点莫名的情绪。高队分析一旦封城,可能一个月左右就出不去了,因此愿意在这窗口期撤离的同事得迅速做决定。最后的决定是高队、摄影记者丁刚和我留守武汉,当务之急就是要送五位离开的同事去汉口火车站买票出武汉。

高队在我们来武汉的第一天,就找当地的朋友借了一辆GL8七座别克商务车,采访没用上,在“胜利大逃亡”(战略性撤退)时却派上了用场。我们八个人坐上高队的车,在夜幕的掩映下往汉口火车站而去。凌晨三点多到汉口火车站,售票厅已经聚集了不少排队买票准备最后时候出汉的人。

一位1月21日从北京过来探访朋友的小伙子,上午从北京出发时气氛还不紧张,当晚到武汉,防疫形势骤然突变,他没见上朋友,在宾馆刷了两天手机和看电视,也选择连夜出走。

“我可不想困在这座危城中。”他说。我心里一惊,我就主动选择留在“危城”中。要说不害怕是假的,在发热门诊如潮水般的疑似感染者向我涌来的画面未曾消去,但是在这一重大的历史现场,作为记者的在场记录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我有个疑问,武汉肺炎疫情如何发展如何救治,我想留下来寻找答案。

五位小伙伴都顺利买到了车票,我们在汉口火车站拍了团队合影。无论是战略撤退的,还是留下来的小伙伴,都是棒棒的。

从火车站回来的路变成三个人,车还很少,我们一路畅行。丁刚把汽车音响声音放到最大,是伍佰的《被动》,“爱你越久我越被动,只因我的爱不再为你挥霍。是我让我的心失去自由,却再也没有勇气放纵。“哈哈,我们就是想要在这凌晨无人的街道上放纵下。

高队说,等我没事干了,我就开车拉着你们两个游遍武汉三城。我切了一声,怎么也得雄心壮志开车周游世界嘛。

回到宾馆,已近五点多,大家约好九点出发去汉口火车站看历史性的封城时刻。本来应该小睡一会儿,但是一夜情绪跌宕起伏,说什么也睡不着。此刻恐惧又如水般将我淹没。这次的新型肺炎病毒很容易传播,有专家说自己因为没有戴护目镜就感染了,而我到重灾区接触了那么多疑似病人。想起一位医生说的,这个病有一定比率的致残率。我突然手软、脚软,大脑开始云游了:想想自己还有什么未实现的愿望,有没有欠谁的钱,想和谁来一场倾城之恋。奇奇怪怪的念头串了一晚上,最后我想,我要好好活着,我还想用力去爱,做我喜欢做的事,珍惜我喜欢的人。渐渐释然。

收到一个友人的问候,问我喜欢吃什么,给我寄过来。大家果然知道我这吃货,再害怕也要吃好的。不过朋友认真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时,我很郑重回答:如果万一我不幸感染了,请帮我找好的医疗资源,我不希望感染了没地方治。

躺了一个多小时,爬起来写了武汉交通封城的消息稿,这应该是第一家现场报道了吧。高队改完发掉,早上九点半,我们又开车到汉口火车站看封站情形。这是汉口火车站自1898年建站以来首次封站,个中意味值得揣摩。

根据车站规定,持有上午10点之前车票的人都可以乘车离开。安检人员站成一列,核查乘客信息,有些持有中午或者下午火车票的旅客被禁止进入,有人被迫回去退票。但到最后五分钟,只要手中持有当日票的乘客都可以进站离开武汉,再一次诠释要坚持到最后一刻的鸡汤案例。这个做法一方面颇有人性温度,但另一方面,武汉肺炎潜伏在人体内不易被发现,感染者可能并不发烧,排查难度难免会有所增加,想想又让人忧虑。

上午10点钟,武警人员站成一列,汉口火车站正式封站。我们留守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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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城那一夜

文 | 萧辉

(财新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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