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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女生20年前自杀事件处分疑云

来源:谷雨实验室

死者归于沉默,生者各执一词。北大公布了当年的处理文件,许多疑点仍未解开。

撰文 / 陈少远(谷雨特约撰稿人)

编辑 / 秦旭东

“哎呀,警告算什么事呀!”得知北大4月8日公布的对沈阳20年前的行政处分具体内容是“警告”,时任中文系主任费振刚的妻子在电话中提高了语调。

她把电话交给费振刚。这位今年83岁的老人回应笔者,他记得当时召开的一次会议上提到的是“记大过”,随后他继续处理其他筹备北大百年校庆的事宜,并没有参与相关处分文件的起草。

如果不是因为最近几位校友发文质疑当年北大中文系95级女生高岩自杀事件的原因,费振刚的平静生活不会被打破。

事情已经过了20年了。1998年的初春,北大燕园五院——中文系所在地同样陷于躁动。这一年的3月11日,高岩在家中打开煤气自杀。随后,她的家人来到学校,指责她的死与教师沈阳有关。

沈阳的自辩

死者归于沉默,她到底为何而死?生者各执一词。沈阳曾对《新京报》称,自己和高岩的死,“说完全没有关系也不行,毕竟她是我的学生,我是她直接的老师”。他称前述质疑文章所说的“有性关系”、“上床”等是不存在的事实,他和高岩,“第一没上过床,第二没发生过性关系,第三没谈恋爱”。

在舆论的一片质疑声中,北大和南京大学都宣布将对此事件进行“复核”调查和“研判”。之后 “南京大学文学院行政”发布声明,认为当年沈阳从北京大学调往南京大学时隐瞒了因为师德问题被处分过的事实,鉴于北京大学的处分证实沈阳存在师德师风问题,建议其从南大文学院辞职。

而上海师范大学也发布声明称,根据有关师德问题一票否决制的规定,决定终止与沈阳签订的校外兼职教师聘任协议。此前,沈阳想从南京大学调任上海师大,因故未能成行,因此有兼职。

对此沈阳为自己叫屈,他对媒体称——我想发出一个弱弱的呼喊:三个大学都拿“师德”问题说事,这种定性靠什么?哪个正式决定上有这个结论?哪个事实支持这个结论?难道仅仅靠舆论左右?仅仅凭某个人采访中的回答?太可悲了吧!

此前,笔者采访了沈阳当年的导师陆俭明、时任系主任费振刚和一位不愿具名的老师。陆俭明和费振刚均证实了1998年沈阳被北大纪委处分的事实,费振刚还透露,处分的具体内容是“记大过”。三人均表示,这个处分跟高岩之死有关。

对此,沈阳对媒体表示,“处分决定上根本没有师德问题”,当时的中文系党委书记李小凡在大会总结发言中,“第一句话就是沈阳的问题不是师德品质问题,处分决定也只是行政警告”。

北大公布的文件

在1998年7月,沈阳因为高岩的死受到过行政处分。纸面记录成了界定争议的关键。4月8日,北大在纷扰中公布了当时的处理文件,其中写着:

1995年9月至1996年5月,沈阳给本系95级本科生上“现代汉语”课,与学习委员高岩(女生)接触较多。1996年5月,沈阳到香港城市大学访问期间,曾与高岩数次通信。1997年1月,沈阳回到北京度假,高岩去沈阳住处,要沈阳“表态和她建立恋爱关系 ”。沈阳无意与高岩恋爱,但当时却回答说“那你就算是我的女朋友吧”,并与高岩搂抱、亲吻。沈阳1997年6月从香港返校后,终止与高岩往来。

这份文件显示,北大认为,沈阳“作为一名教师,在与女学生的交往中行为不当”,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有关规定,给予沈阳行政“警告”处分。

这个处分与费振刚所记忆的“记大过”以及多位北大教师印象中的沈阳被“记过处分”有出入。

值得注意的是,在另一份署名为“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处分文件中,称沈阳解释当时“实出无奈”,因为他感到高岩的“精神状态有问题”。其中有一句指沈阳对和高岩的交往“处理极不慎重”,其上有一个铅笔痕迹将“极”改为“很”。

笔者在北大公布了当年的处分决定文件后,又采访了两位不愿具名的北大教师,其中一位在中文系当过领导职务的教师表示,自己见过处分决定,在他记忆中处分内容是“警告”,但这份决定并未公开张贴。另一位教师则称,他记得在召开的全体会上,沈阳做了检讨,中文系也公布了对沈阳行政处分的通知,但检讨和行政处分的具体内容他都“不记得”了。

当时北大到底是如何处理沈阳的?疑云笼罩在一些北大教师心头,他们间一度流传着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对沈阳的处分先是有人提出要开除,后来变为记过,最后是警告。

据笔者的采访,多位北大教师都将释疑的可能指向了两个关键人物。一位是时任中文系党委书记李小凡,但他已于2015年因病辞世。沈阳也在对媒体的回应中提到,李小凡在大会上说过他没有师德问题,但如今已经无法核实。

另一位可能的知情者是当时主管本科生工作并参与高岩自杀事件处理,现任北大宣传部部长、新闻发言人的蒋朗朗。但多家媒体试图联系蒋朗朗采访,均无果。

北大在4月8日公布前述当年的处理文件的同时,召开了有关教师职业道德的专题会议,讨论了《北京大学反性骚扰有关规定(建议稿)》。北大党委副书记、秘书长安钰峰还通报了当年对高岩之死处理工作的复核结论,称当年的调查结论涉及到“沈阳行为不当、违反师德”,并称要总结历史上的教训,引以为戒。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根据北大公布的当年的处分文件,沈阳当时的婚姻状态为“已婚离异”。笔者就此求证沈阳的导师陆俭明,他表示,据他所知,沈阳当时确为离婚状态,因为妻子当时“要去澳大利亚”,但后来他们又复婚了。但是他们的离婚“双方父母都不知道”。

对于他的婚姻,沈阳在其自传文章中留下了些许笔墨。他在1986年“成了新婚丈夫”,第二年当了爸爸,就在这一年,他开始在华东师大攻读硕士,“老婆工作和收入稳定”。1990年,沈阳赴北大跟随陆俭明读博。但对于妻子出国和离婚,沈阳没有提及。再提及妻子,是他自述南京大学可以为他“申报长江学者”时,妻子表示支持,因为他们“早就约定退休后回上海”。沈阳南下后,妻子留在北京,沈阳称,这是妻子为了照顾他年迈的母亲。

同学和父母的回忆

而对高岩之死,高岩的同学徐芃记得,当时高岩的母亲周树铭在女生宿舍楼下凄厉长哭。20年了,她还能记起,周树铭喊着提醒他们,“保护自己,尤其警惕沈教授”。

当年,包括中文系在内的北大95级本科生大一被安排在远离市区的昌平园,周末有校车接送学生来回昌平园和市区。和高岩“接触较多”的沈阳,曾安排高岩和他一起乘坐老师们周一一早到昌平园的校车,这样家住北京市区的高岩不用在周日晚返校。

对于当时刚20岁出头的高岩的同学们,和高岩的死同样让他们吃惊的是这些针对沈阳的控诉。沈阳是他们的“现代汉语”课教师。有学生回忆他,曾经从军16年的沈阳“身材高大,腰板挺直”,且口才极佳,有生脆干净的口音,让人感觉“人情练达”,但也有学生质疑他上课讲解语法结构时“喜欢随口举一些有歧义的例子,一般涉及性话题”。

为什么高岩的死会和这个老师联系到一起?疑团留在他们心中20年。直到2018年初,有人在一份出版物上见到沈阳在一篇自传性质的文章中公开提起此事,他说“1998年有一个女孩在家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又说“或许当时我(其实也不仅是或不该是我),真的应该能够做些什么去帮助她,那这个悲剧可能就不会发生?”

这个说法让几位已经成长为学界中坚力量的中文系95级学生愤怒。尤其是,2018年初,罗茜茜成功举报她当年的导师、北航教授陈小武性侵的事件引起海内外轰动,很多尘封的旧事再被提起。

在2018年的清明节,高岩当时的班主任王宇根、两位同学徐芃、王敖和好友李悠悠发布实名文章,质疑她的死与现任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长江学者沈阳的性侵有关。

高岩大学时的好友、北大社会学系毕业生李悠悠提供了当年听到的高岩的讲述。沈阳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对她做了“她不喜欢做的事”,包括让高岩交作业到沈阳的家,从身后一下把她抱住,发出让她害怕的很粗的喘气声,后来还 “像饿狼一样扑过来”,“脱光了衣服”,“做从未做过的事”。

如今已经77岁的高岩母亲周树铭也走向了公众视野。4月7日在接受媒体群访时,她提供了更多质疑沈阳的细节:高岩尸检时,警方曾说了一句“这孩子已经不是处女了”。而沈阳曾经造访过高岩家,那是一个星期六下午的四点,高岩的父亲高石曾开门,迎面撞上沈阳从屋内走出。他告诉高石曾,自己是高岩的老师。高石曾想再问些什么,沈阳已经走远。

周树铭头发灰白,在念她和老伴写给女儿的信时,她哭了两次。一次是他们自责对女儿关心不够,疏忽了那次沈阳的来访,周树铭带着哭腔说,“女儿,请你在天堂上原谅我们吧”。还有一次是在说高岩去世后,他们“终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时,她的声音颤动,用手掩住了眼睛。

高石曾没有出现在现场,他长年患有心衰、肾衰,说句话都喘。在一份高岩的同学提供的视频素材中,他站在风中,身体微微颤动,看着妻子拿布擦拭着高岩的墓,强忍着哭。

周树铭腿脚也不利索,她是被搀着来到采访现场的。望着楼梯,她问搀扶他的年轻人,“这楼梯有多高啊”。但面对媒体,周树铭一字一顿地说:

我有时候老看报纸,多少年的错案都能翻过来,我们虽然有病,但是我们要坚持治疗。我们要活着看什么时候能给我闺女一个清白。这种恶魔,我觉得不能在教育战线上,尤其是在北大这样最高的学府去祸弄我们年轻可爱的孩子们。

周树铭称,高岩死后他们在北大寻不到沈阳,想去寻找当时负责本科生工作的蒋朗朗也被拦住了。

北大只支付了他们停尸费。听说了女儿“不是处女”后,周树铭坚持不火化遗体。和校方的拉锯越来越持久,亲人朋友都劝她,放着高岩,她也活不了了,把她火化了吧。

周树铭做了一个梦,她和高岩睡在一起,高岩掉了被子,来挤她的被窝,她问女儿,高岩你来挤妈妈干吗呀?女儿答,妈妈我冷。周树铭去问自己的母亲,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啊。高岩的姥姥想,高岩是从家里裹在一个被褥里送走的,她让周树铭找了高岩常穿的衣服给她换上了。李悠悠还买来高岩喜欢的玩偶兔子搁在她脑下。高岩才火化了。

20年间,高岩的同学们求学、工作、成家,但她永远地停留在21岁。她成了北大校园传说里“一个为了沈阳自杀的师姐”,传说的版本纷杂,有人说她怀过孕,有人说她跳了楼。

李悠悠猜测,学生们可能把其他听闻的并未经求证的关于沈阳的“桃色传说”叠加在了高岩身上。而根据她们的寻访,发现在北大和南大还有其他沈阳的“受害者”。

对于这些尚未证实的“受害者”,高岩的母亲周树铭称,希望她们能“把心里话说出来”,纾解郁积的情绪,“不要走我们孩子的这种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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